”）。甲骨文中的“
”字，形如手持帚具洒水清扫。
“
”作为声符，还参与构成了“祲”“梫”“駸”“綅”等一系列汉字，说明“
”的使用曾十分活跃。“
”字添加义符“人”，就成了我们今天熟悉的“侵”字。
值得玩味的是，“侵”与“扫”上古音十分接近（声母同为齿音，韵母可对转），它们很可能来自同一语源。如此看来，“侵”的本义当为洒扫。《说文解字》释“侵”为：“渐进也。从人，又持帚，若埽之进。又，手也。”洒扫是一种有次序、渐进的动作，这一意象泛化，“侵”则逐渐引申出侵伐、侵略等含义，指渐进式地进入他人领域。
既然“侵”与“扫”同源，那么“帚”与“
”的同源关系也就顺理成章了。商代文字“寝”，或从“帚”，或从“
”，从中即能看出“帚”与“
”之间的字形孳乳及同源分化关系。
商代文字“帚”还有一个重要“兼职”：表示“婦（妇）”。这体现了汉字早期发展阶段“一字多用”的普遍现象。在“男主外，女主内”的传统社会结构中，洒扫庭除被视为女性的日常职责。于是，代表劳动工具的“帚”，就被借用来指代操持此务的人。这种“以实表虚”的用字思维在早期汉字中颇为常见，例如商代文字“禾”象谷穗下垂、稻谷成熟之状，其“实”义表具体的稻谷，“虚”义则表抽象的丰收。
甲骨卜辞中，“帚”还经常假借为“归（歸）”，如“王帚（归）”“王勿帚（归）”等记载屡见不鲜。这首先是因为上古汉语“帚”与“归”语音相近，具备假借的语言条件。更耐人寻味的是，在古语中，女子出嫁就称为“归”。《诗经》“之子于归，宜其室家”的吟唱，正描绘了女子以夫家为归宿的人生旅程。《说文解字》将“歸”解释为“女嫁也”，也点明了这层文化意涵。因此，“帚”假借为“归”，不仅有语音的原因，在语义上也与“妇”字的文化内涵形成了微妙呼应。
为专门表示“归来”义，古人不断给“帚”添砖加瓦：先在“帚”上加声符“𠂤”（duī），再添表示行动的“止”，最终演变成今天我们熟悉的“歸”字。
一把简单的“帚”，在古老的字形世界中穿梭游走：它是具体的工具，是日常的劳动，是社会的角色，是行动的回归，甚至牵连出征伐的意象。这种“一字多用”“一形多职”的现象，生动展现了早期汉字以有限符号记录丰富语言的智慧方法。
看似纷繁复杂的汉字源流，恰似一座引人入胜的迷宫。每一次溯源探流，都是一场跨越几千年的对话，一次解码文化基因的发现。这把“忙忙乱乱”的扫帚，不仅清扫着历史的尘埃，更为我们扫开了通往汉字文化深处的一条小径。在这条小径上漫步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文字的演变，更是一种文明思维方式的生动展现。
作者简介
陈晓强，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，博士生导师，中国文字学会理事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